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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情妇

   我接触过的贪腐案,大多有情妇的传说,情妇也在不少案件中,成为公检部门突破贪腐者坚强防线的溃堤之口,有的甚至直接由情妇举报,然而这一次见到的她有点不一样。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人,有的人好名,有的人好利,有的人好色,有的人兼二或三而有之,有的人或许费尽一生,才发现自己其实最需要的是,爱。记得那首歌唱的,永远在爱与痛的边缘,哪怕与你相见,仍是我心愿。

   面对公权之恶制度之殇,不管你曾多么风光,怎么有特权,你都总有一天会遭遇同样的不公,此时,你与任何你曾可能任意践踏权利的那些弱势者,没有区别。

 但无论她内心有再大的波澜,这也只是一个纠结于政治与人事斗争背后的情妇故事,在外人眼里,也许永远都不可能美好。

 

镜花缘之二:那时,情妇

    走进戴晨红家之前,我设想了各种可能,风韵?泼辣?沉默?美丽?冷漠?痛哭?来不及细想了,因为时间紧迫,她只是我在调查涟钢经营问题过程中,突然听说的另外一个不相关的事件中的其中一个当事人,临时起意决定去见见这个人。

 

(一)   

一个男人开了门,是女主人的哥哥。女人坐在沙发上,旁边依着一个小女孩,女人的嘴唇上有一块瘀伤,短短的头发已依稀可见白发,神态憔悴,黑碎花衣上的脸蜡黄得有些发黑,穿着老气的这个女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向我展示其全身的伤痕,掀开头发,还有头皮上的一块,但那重眼袋双眼皮的大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神采。

   如果不一再确认她就叫戴晨红,我应该不会相信。“我老了很多吧?”她问我。其实,以前我们也没见过,从不认识。

  在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偶尔还不知所云的论述中,我才缕清楚她和尹建胜的关系,她和那个事件的关系。

2003年,她33岁,与前夫离婚,孩子不到十岁,她是涟钢福利企业环保厂的一名基层业务员。

后来,鬼使神差的,她与环保厂的厂长尹建胜相恋了。也有各种传闻正是这段外遇她才离婚,她说人言可畏,他们确定关系已是尹离开环保厂之后。

对了,她没说“恋爱”,说的是“跟了他”。

2006年,尹建胜被选为福利企业总经理,离开环保厂。福利企业曾是涟钢工会成立的集体企业,后经改制与涟钢脱离了关系,但仍靠接涟钢的各项业务存活,环保厂则是福利企业下属二三十个自负盈亏承包厂之一。

不久之后,她成为环保厂的副厂长。长期以来,她唯一需要做的工作就是跑业务拉单子,每天在外跑单子。“我是用业务量的业绩做到副厂长的,不是靠别人”面对我的一些质疑,她有些不屑。

在那些她与尹建胜相恋的日子里,他们过得很开心,2008年,他们还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孩子之后,她也离开了环保厂,既避嫌,也专心带孩子。说起那一段恋情,是她唯一冷静的时候。当然,她也知道,尹建胜早有了自己的家室。她们的关系逐渐从地下转为地上,成为尹公开的情妇。

 

(二)

2009年8月,噩梦开始,尹建胜因涉嫌经济犯罪被抓。当年8月7日晚,尹建胜被没有出示任何身份证明,也没有做出任何说明的人绑走,戴晨红和几位同行者以为尹再次遭遇绑架(尹曾经被当地黑社会绑架勒索),而去公安局报案才知是警察抓人,结果自己也被作为重点证人和嫌疑人被警察抓走。

  给她的罪名是虚开增值税发票,涉嫌共同职务侵占。“我实际学历只有小学,一开始看见罪名,还要问他们,增值税发票是什么?”

因为她与尹的特殊关系早已是当地公开的秘密,被抓去后,她听到了太多男警察非常下流的侮辱,她无法接受这种人格的贬损,一开始就拒绝配合。我没有深问她,但可以想象那些语言可能是什么,因为看出了她眼中仍有的羞涩。

警察让她承认的几个尹的经济犯罪事项并没有实际证据,她说她确实毫不知情,警察则还让她承认尹建胜在若干年前曾强奸她。

她不承认,轮流审讯毒打开始。“把我铐起来打”“把我从地板这边踢到那边”“我的嘴和鼻子直流鲜血,小便都流血”……她对那些细节仍记得很清楚。

连续几天后,“我只想死了,大脑一片空白,人已经崩溃,只知道他们叫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让我签什么,我就签什么,签完就倒在地上睡了”。

娄底市星光司法鉴定所2010年10月做的伤情鉴定称,“头部外伤后反应;软组织挫伤”诊断予以认定,其损伤形态特征符合钝性外力作用所致。这些还不足以涵盖她一见面就急于向我展示的那些旧伤痕。

 

(三)

此前,我在看守所见到了已被羁押近两年,至今未有宣判的尹建胜,他带着厚厚镜片的眼镜、即便穿着“黄马甲”仍显得衣衫不整,1965年出生,头发也已见一缕缕白丝。见有人来“探监”,他还有些开心,用他那湖南普通话喋喋不休地讲述了从被关押第一夜开始受到的各种刑讯逼供遭遇。他说,身体、心理和精神造成的迫害已让他陷入极度抑郁,之前那一年多几乎都无法睡眠,长期尿血。为此他也曾写下遗书。

尹建胜主动说到了戴晨红,但是是在给自己的行为解释时提到,他坦言,去了福利公司他在收钱方面很谨慎,因为他志在官,而不在钱,他有官瘾,他想努力在国企往上爬,未来博一个厅级干部。他唯一觉得自己做错,感到后悔的就是家庭作风,他和戴晨红好,有了孩子,对他的妻子和家人造成了伤害。但没有说起他对戴晨红的心情。

  其实不只戴晨红,尹建胜的结发之妻也在审讯中遭遇了刑讯逼供。2009年8月13日,尹妻被带往长沙,14日被带回娄底市公安局经侦局办公室,期间遭受暴力,导致身体多处受伤。邵阳市景林司法鉴定所的鉴定意见书显示,朱荣华多处软组织挫伤,右耳垂划裂伤,下唇粘膜挫裂伤,评定为轻微伤。

  从各位当事人的支支吾吾中,我已感觉到了这个案子的复杂。尹建胜在看守所用笔手写下了长达21页的《情况报告》,详述自己的遭遇。

他主动曝光此案背景,福利企业成立20多年来,虽然很长时间的效益不很好,但一直是当地贪官们(包括政府部门)吃喝玩乐的集结地,谋取私利的自留地。尹这几年搞改革,断了很多人后路。

 

(四)

  尹坚持认为,市公安经侦支队的几名警官长期想利用职权在福利公司基建、水处理业务中谋取巨额利润,后因遭到了尹建胜的反对一直未达到介入公司业务的目的,才精心策划了这起案件。

  参与刑讯审案的三名警察,其中一名叫做李文的“警察”,已经证实身份并非警察,只是社会人员;而另外两名警察则已经调离。但是对几个当事人的追罪并未完全结束。因为证据不充分,检察院没有对戴晨红执行批捕,她交了点钱得以从看守所取保候审回家,但待罪之身依旧。

  不知不觉与戴晨红的交谈也晚了,她又给我听了一段录音,是她在因刑讯逼供翻供后,与法官交谈中被威胁的录音。

她问我,何处是公道?我想起尹建胜的悔意,问她后悔吗?她说,后悔有什么用,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临别,她与哥哥送我到门口,她始终低头,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她突然轻声地问我“你也会去看看她(尹建胜的妻子)吧?看看她的伤还好吗?”

   走出她家,我先又去了不远处的另一个她的熟人家,对于这个女人的复杂人生和刚烈性格又多了些了解,再出来已经是夜里近12点,陌生的街道上已少有车子经过,我跑步到一片亮灯区,急忙上了辆的士,背后总觉得有一丝刺骨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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