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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辩手

 

 她就像我的影子,我们不刻意联系,却总能在不同机缘之中重逢。

    我们相识在大学,她是学姐,那时我们同为校辩论队队友或对手,她伶牙俐齿,有着一颗明净的心,声音甜美,爱男友超过爱上课;她学统计,却一心要做律师,后做了公益,辗转去了华尔街,年过30后终于回归了她儿时的梦想,做一名律师,于是去了哥大学法律。

   我对她的喜欢溢于言表,她的思维之敏捷,逻辑之清晰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训练中她就常常因为跟主题无关的争论把同队的男生气得七窍生烟,但是她也不受宿舍女生喜欢,在进入辩论队集训之前她将她当时的男友视为珍宝,粘得令人咋舌,后来身边人却逐一疏远她,她说我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我们重逢于哥大,她一袭职业装,干练短发,我开玩笑说,当本那么女人的你变成了女强人,你就“剩”到了现在。她取笑我,“小可爱都长笑纹了,你得看紧你男人”。她看起来一直没变,永远都这样,嘴不输人。

    她有着灿烂的简历,并在华尔街挣得了一套虽然在她看来还不如北京上海公寓值钱的大house。

    然而,她形容她在华尔街的日子,叫一败涂地。“像我这样混了这么多年,在这也就只在郊区有一套房子,就算是潦倒了吧”

    她回忆她的校园生活,最失败的经历却是她曾经屡屡引以为荣的履历,“最佳辩手”。她嘴里所说的一切一败涂地,都来源这一称号,且单身至今。

    刚到美国不久,她就曾将自己包装成金融时尚达人,但她有一个她如今形容很不好的习惯,凡事爱挑人家句子里的所谓逻辑漏洞,爱找他人毛病。刚开始她尝到了向来直率的美国人欣赏的眼光,因为中国女人竟然能如此公开辩论,而且是一个一开始英文并不那么顺溜的女人。后来的一件事改变了她身边那些曾经无比欣赏她的人的看法,也改变了她与她原雇主的关系,更彻底改变了她此后的命运。

     其实起因于一件很小的事,她试图隐瞒在一件交易中的失误,应该说是还算正常范围内的失误,让她在另一部门的男友也卷入了那场纠纷,最先发现她失误的是她男友的同事,并将此报告给了她的主管,她找了一切原因去掩饰或者粉饰她的过错,并当众将那名揭发者驳得无力回击,同时,被激怒的她还将那位揭发者也揭了个底朝天,包括故意渲染对方的隐私。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她看来气势磅礴的驳斥和渲染隐私的行为,在她全公司人看来都那么不可理喻。

    那真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只是她从来不认输,不愿认输。在过去很长时间,她都认为那次是别人无法理解她,故意针对她,她一直以律师之雄辩天赋为荣,在哥大真正学习法律之后,才明白,此辩论根本非彼辩论,中国的大学生辩论赛早已悖离了辩论与生活,并将她引得太远太远。

   “你还记得我们当年最引以为经典的训练范例是什么吗?”她问我。

    “复旦王沪宁带队的那届“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决赛对吗?”   我依稀记得那句“善花如何结出恶果”之经典诘问。

     “那是最恶辩论的开始”,当辩论仅仅进入文字层面的纠缠,就沦为了诡辩,而中国大学生辩论赛就是将国人好“诡辩”这种技巧发挥到了极致,甚而扭曲人的性格,误导了无数青年大学生。”她说得义愤填膺。

    “辩论赛让人丧失了倾听与理解的能力,不仅是那些非此即彼的弱智辩题设置的问题,还有现实中,你会发现任何辩论讨论在这种思维训练后的进行,都最终会成为口水,将人带入深渊”“更重要的是,现实中不会有辩论赛中的裁判点评者,所以永远都不会有对错,说服,只有沦为互相纠缠与攻击的恶辩。”

     这让我想起一个笑话:政府某部两职员争辩得面红耳赤,没注意部长就在近旁。  甲说:“你是糊涂虫!”   乙反唇相讥:“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   部长插嘴了。“两位先生,请注意。”他说,“你们忘了我在这里?”

    部长也许很好笑,但你一句我一句的“参与感”就是这样,没人注意自己说话已在另一刻当下,更难以察觉的是每一个说话者自己背后会被辨识的身份。

      “连我这么爱辩的人,都从没看过微博上这么多无聊的吵架。其实这不过是现实中的缩影,没人真的在管别人说的是什么,任何正常的说理当偏向辩论或吵架,就意味着该停止了”这是她最近给我在微博困境中的一句赠言。

     她一直在微博潜水,翻看她前面的微博才发现,虽然是没多少关注者的马甲,但她仍与无数其他马甲争得不可开交。

    “那你觉得你能转变吗?”我忍不住问。

    “改变不了世界,改变不了中国,改变不了大学,只能改变自己”她决定好好重新开始谈一场恋爱。我偷笑着回答要帮她征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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