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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人(三)转:历史有眼睛,会看见你上课瞌睡

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博客里转他人的文章,还放入了“三代人”的系列,只因为两个字,共鸣,也是我在思享家上最为强烈的一次共鸣。一直想写自己的一个历史老师,很多感触颇为相似,却比我想表达地更好。经过了作者否定史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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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六年级,在短途火车上认识一个大学生,比我大八岁,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看一本厚厚的书。那本书的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字迹:沉默的人有话说,愤怒的人戴眼镜。便请教这句话的意思,大学生很谦卑承认说,自己正寻找这句话的答案。我将这句话也抄在一本硬皮笔记本的扉页,经常做出不经意的样子,故意让同学们看到这句话。同学们问我何解,我说我正在寻找这句话的答案。同学们给予我渴盼的费解和惊讶。课间,刘老师随手拿过这个硬皮本,也问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我说不知道,只觉得这句话很特别。刘老师把本子还给我说,多思考,长大你就会知道意思。我坚信他知道答案,但他再也没有和我提起过,因为他恰好就是个沉默的、带着眼镜的人。

80年代末期,刘学泉老师二十岁上下,刚从二十里外的师范专科毕业,在初中讲授中国历史。五短身材,牛仔裤,套件常敞开的呢绒西装。头上电个花菜卷发,葡萄叶状一张短尖脸,鼻梁夹一付五四式圆框黑眼镜,酒瓶底这么厚两块圈纹镜片。腋下夹本卷边的初中历史课本,满脸沉重,无言疾走,好像总有那么多难办的大事情,都在前面等着他。

他只带一本历史课本来上课,从无教案。进门也不问同学好,课本台上一扔,从粉笔盒子里刨拉出根粉笔,一声不吭就用粉笔的大头往黑板上狂草书法。他用的草书体张牙舞爪,从右到左竖着写,直到写满整整一黑板文字,一只粉笔正好用完。一节课需要讲授的知识大纲,全默写在黑板上,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对我们说一句话:“历史让人明白,现在开始上课。”我们也免起立问好,于是上课。

他平素寡言,似乎刻意将故事留待给自己的学生。他上课就在激情演讲。从不翻课本,背住手在课室里逐行游走,边走边讲。最初他先给我们讲授中国古代史,在黑板上画火药枪和火炮的草图,现场教导男生怎么用鞭炮的黑色火药制作各种武器;讲到孙中山的故乡过去叫香山,是当时全球香料市场的主要货源地,便也教女同学辨别香精纸的成色和用法。他允许我们随时打断他的发言,便于马上向他提出问题,然后他就停下来认真回答我们。

一天下午,讲到五四运动,他变得异常激动。莫名其妙无声落泪,敲着第一排同学的桌子,涨红一张尖脸向我们高声宣称,五四精神永不过时,启蒙永无尽头!(大意如此)瞥见一个趴在课堂上打瞌睡的男同学,他走过去叫醒那人,不乏诚恳地正告那瞌睡的同学。“如果你感到眼困,我愿意请你先到我宿舍去睡一会,”他噙着奇怪的泪水,掏出一根铜黄色的宿舍钥匙给那个睡眼惺忪的同学说,“五四是国人第一次醒来的运动,你不能用睡觉来对待它。”那同学真拿起那条钥匙,就到刘老师宿舍睡午觉去了。刘老师问还有打算闭着眼睛学习历史的同学吗?我们齐声说没有。他说很好,于是继续慨然演讲,一任泪珠在镜片覆盖下的红色眼角里盈蓄、闪烁。下课铃声响起,他用一张手帕抹了脸颊和嘴角的余泪,说我要去宿舍叫醒那个闭着眼睛学历史的人了。他说,同学们再会!

学校分给他一个间单身宿舍,在教学楼两截楼梯的交接处,面积小得容纳不下他的神秘。于是他用硬纸片糊了个留言箱,用毛笔草书四个字——『任何问题』,挂在宿舍门外。有时放学时分,见他没戴眼镜,眯住一线小眼,站在门外打开留言箱,清点收到的信件和纸条。他很小心用剪刀把信封上的邮票一张张裁下来,随便路过哪个学生,他就轻声叫住人家说:“同学,邮票给你好吗?”当此幸事的学生都会受宠若惊说一句,谢谢刘老师。他面无表情点点头,说不用谢,然后抱着信件关门进去宿舍了。他对所有人保持公平的尊重,和有距离的礼仪。每逢学生半路给他问好,他便马上停下脚步,点个头,毕恭毕敬回学生一句“你好”。他将我从无人关注的自卑泥沼里拾掇出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正式任命我为新的历史课代表。我给他的留言箱写张纸条,表达我的惶恐不安之情,并问我该如何表现?他回我一张纸条,上面奇怪写道:历史有一双眼睛,会看见你上课瞌睡。

我没敢问什么意思,窃喜这句话似乎比我抄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更有性格。我同样把这句话抄在硬皮笔记本的扉页上。

从来以为刘老师是不会生气的,但有一天他在课堂上勃然发作。讲到中国近代史,他说这几课不想讲,叫我们自习,不懂的提问便可。他在教室里坐立不安,一个同学举着课本向他提个什么问题。听明白问题,他信手拿过那同学手里的课本,皱着眉头快速翻看文字。毫无征兆的,忽然呈极度厌恶不屑状,将历史课本望地上一摔。破口大骂道:“操他妈的,一派胡言!”接着怒不可遏宣布,从今天起历史课本不用再看了,以后历史课都改自习。并斩钉截铁承诺说:“期末考试我会提前给你们题目和答案,保证每个人都及格!”弯腰捡起摔下地的历史课本,还给提问那个同学,对他说声对不起,昂首快步离去。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回答学生的提问,如果我的记忆不出错的话。

我自看不懂这历史课本怎么就一派胡言了,但自从古代史以后,他的上课讲授内容越来越来越有脱离课本的精彩。他用许多例子告诉我们太平天国那伙人其实都是神棍土匪,残忍得很,不值得推崇;抗日战争里国军是真正的中流砥柱;张灵甫将军如何英俊王牌,智勇双全,品德高尚,壮士百战死守节……课本的内容他只略带一点,更多讲具体的故事。课堂形式改成自习和讨论之后,有天校长巡堂,探进个头问怎么都不上课的?刘老师就走到窗外,对校长朗声辩解道,学生都在独自思考,保证考试不拖后腿。校长撇撇嘴,无言离去。我们在教室里用书本遮住脸大笑不已,赞叹刘老师几屌有性格!

只是,我们终究没能等来刘老师给我们出一次期末考题。八九年,初一下学期了,刘老师忽然在学校里消失匿迹。学校便匆忙换了另外一个照读课本的老师来顶他的历史课。我特别记得,那个季节很些点莫名其妙,初夏时气候并不炎热,但年轻的和不太年轻的,到处都显得那么烦躁不安。同学们兴奋不已地传说,知道吗,现在全国坐火车都不用买票了,随便上车去北京,要去哪旅游,就能去哪旅游!

连学校也说不清刘老师去了哪里,都在等消息。再过小半年,我们升初二时,他果然又出现在学校里。回来时,下巴留了一撮山羊胡子,人黑,脸瘦,彻底沉默如课本的历史一般无言。他不再教我们班,转而去教初一。有一天在学校饭堂相遇,我关切问他去哪里了,他拍拍我肩膀,挤挤眼说出去玩了。初二暑假再回来,刘老师已经正式离开学校。他宿舍门外的留言箱还没撤去,上面贴着一张快要掉落的纸条,写着每次下课前他常对我们说的那三个字:再会了。

从此不再谋面,我继续做历史课代表,我变得对历史极有兴趣。那本在扉页上抄着他那句箴言的笔记本,写满最末一页之后,一直放在我小小的书桌上。

再过十年,冥冥中竟又遇到了久违的刘老师。他已经是个企业的老板了,恰巧也是我新结识一个莫逆朋友的姐夫。因为工作关系,他以企业主的身份设宴感谢我们电力局的同事。他给我们逐个敬酒,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问他过去是不是当过老师?他怔了一下,淡淡回答说是的。我说我以前就是你的学生,我一直都记得你。他深深点头感谢,但并没有要和我重温旧情的意思。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记得我,这个承蒙他回过一句箴言的历史课代表。我那莫逆朋友向我说起他姐夫——初中的刘老师,说他其实在家里也不愿多提起自己教书的经历,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那年我已经二十三岁,正打算辞别公职,离开中国。我们至今彻底再无交集。我从来至今都保持着最高尊重的老师只有三个,按相遇顺序排列,他是第三个。前面两个老师,都是站在不同的角度,身体力行给我心中播下关爱的种子,但这个教历史的刘老师,我很长时间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让我铭记如此。又过十年,三十三岁的时候,偶然翻开那本硬皮笔记本,似乎确认自己已经知道那两句话的意思。于是,也清楚找到我永远都不能忘记他的理由。一生中,总有少数几个名字,几个褪色的身影,他们对你做过的隐约的往事,令你的行为方式由此定型。他们身上具有一些足以像铆钉一样码在你骨骼血肉里不放的有影响力的价值。有的价值是用事实教会你怎么做,有的价值是刻意要维持长时间没有确定答案的追问,让你总是不能自大满意,以为自己对一切都很明白。

我不能忘记刘老师摔书时愤怒的真实,不能忘记他回我的那张纸条——“历史有一双眼睛,会看见你上课瞌睡。”我想后来我明白了,历史当然能看见我上课瞌睡,因为不是我们谱写历史,而是历史记录了我们。有的人无知地以为历史当然是个可以任由他们打扮的小姑娘,而事实是,没有任何谎言和罪恶可以活得比历史更长。历史具有必胜的慧眼,任何悲哀的生命都可以据此为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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